
昨天惊蛰刚过,正是万物生长的季节。元宵节后各行各业逐渐回到熟悉的节奏,中小学生也在本周重返校园。在这样一个充满希望与新生的时节,我们回望刚刚过去的1月与2月,为你精选了21本好书。
诗最能展现一个人对生命存在的觉知,我们首先向你推荐两本优秀诗集:龚姝的《白》和卡佛的《我们所有人》;近日的中东局势令人揪心,伊朗的世界遗产戈勒斯坦宫已在战火中被毁,我们推荐《伊拉克访古行记》这本书,追随作者的行迹回味和珍惜那些脆弱的文明遗址;近年来,“优绩主义”成为中文互联网上一个新的流行词,《才华贵族》这本书的出现起到了正本清源的作用;如果用儿童的视角去玩耍和观看周遭的世界,我们会看到怎样的景象?儿童摄影集《山间游乐场》为我们展示了甘肃陇南山区的孩子们拍摄的照片,给这个问题提供了一种回答。
未来,我们会继续每个月向读者推荐一系列最新出品的好书名单。在选书时依旧坚持书评周刊“公共立场,专业品格,独立思想,现实情怀”的一贯标准。我们将继续联合全国各地的书店就新书月榜进行线下展出,期待与读者朋友们在好书中相遇。


《白》
作者:龚姝
版本:单读|铸刻文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6年1月
推荐理由:诗最能展现一个人对生命存在的觉知,及其姿态。诗人龚姝对写诗有个人明确的定义:“那写诗是什么?/写诗是像我这样被没收了工具的人/开垦世界的方式”。(《走路是什么》)开垦世界,即开垦自己。“开垦”,一个用力的词,蕴含着决心和勇气,或许还有倔强的斗志。诗人是敏锐的,“风向0.1度的变化/足以唤起我的知觉”,由此“知觉”生发的诗句是丰盈(有时是繁芜)的。在一首诗中作者说,“每一个词语都充裕如雨”,在此或许可以改为“每一首诗都充裕如雨”,用来形容其很多诗歌的质地,举例《当我蹚过这场大火》中的一段:“时光涤荡起我/将我身上的脏污洗净/它用亿万根分秒刺痛我的双眼/又用盐酸洗剂般的年月/让记忆坍塌、褪色/我软弱的梦因相互倾轧而变得黏稠/热风烤干它们的水分/使它们变得像石头一样笨重/再也无法流动”。
简单翻阅这部诗集的感受是,诗人敏锐于捕捉一切裂痕,孤独、滑落、坍塌、泪水、衰老、悲伤和死亡,这些境遇被强烈地感知并反复书写,而与此同时这些裂痕也在被缝合,就像《在那里》一诗中所写的:“黑暗总有一些缝隙/会不会是在那里?/在那里,你修补着/曾被自己劈裂的东西”。这样的缝合状态,很多时候出现在与自然有关的诗句中,似乎人可以被自然染色、包裹,甚至校正,《冬假》中这样写道:“今天把读书排在后面了/因为路上还有花在开//归家的时候/每个人的风帽里都塞满了花/不唱歌/只是平静地走着/心头没有愿望”。没有愿望,与之相应,也不会有失望,以及由其导致的各式各样的裂痕,一切是平静,就像花单纯地开在路边,如此而已。
《我们所有人》
作者:(美)雷蒙德·卡佛
译者:舒丹丹
版本:新经典文化|南海出版公司
2025年12月
推荐理由:大约是1956年或1957年,雷蒙德·卡佛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傻小子”,一天,他去给一位老人送货,在后者家中注意到一本名为《诗歌》的杂志,便浏览起来。老人是个机敏、慷慨的人,见此情景就对卡佛说:“把那本书拿去吧,孩子。你也许会发现那里面有你喜欢的东西。”多年以后,现在已经成为小说家和诗人,在去世前几年,卡佛回忆起这件事,内心依然对这次相遇感到惊奇,且充满感激:“这样一个瞬间是无法解释,也无从辩解的。那一刻我生命中最需要的东西——叫它北极星吧——偶然地、慷慨地赐予了我。自那以后再没有能与之稍可媲美的时刻。”也许,那本被意外赠予的《诗歌》,就是《我们所有人:雷蒙德·卡佛诗歌全集》的缘起吧,至少在外在层面可以这样说。
卡佛以短篇小说闻名于世,已有不少中译本出版,熟悉他小说的读者如果翻开诗集,会发现其小说与诗歌之间的相似性:叙述的简练风格,卡佛的人生轨迹和遭遇。显然,两者是二而一的。卡佛的诗歌语调与日常交谈基本相当,既不歌颂,也不呼唤或吁请,诗中所写也是日常所遇所思,如他懊悔大半生的酗酒,他钟爱的钓鱼,他破碎的婚姻,他的父亲、妻儿,他喜爱的作家等,并在诗中表达一些感慨,如“他抛弃了他曾经爱过的/每一个人。”(《钓鱼》)。这些生活片段,对读者(也是他者)来说如此平凡,有时或许难以激起阅读的惊奇,就像我们不太会真正关注周边人的日常生活,但难以做到不去围观一场大火。但这些日常,这些平凡,以及诚恳朴素的书写,是卡佛珍视的,这是他观察世界的姿态和方式,也是他塑造世界的方式,在阅读其诗歌的过程中,我们会发现这些日常往往被我们忽视了,一旦我们调整到合适的姿态,他的诗就会引起情感共鸣。
卡佛的诗与小说当然有不同之处,这是由诗歌的性质和形式决定的。在诗歌写作中,卡佛有时更直接,更坦白,如《最后的断片》一诗:“这一生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吗,即使这样?/我得到了。/那你想要过什么?/叫我自己亲爱的,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被爱。”在人生面临终点时,卡佛如此自问自答。在这首诗里,卡佛没有了对以往生活的愧疚,不再彷徨、寻求和恐惧,而是对自我的认同,以及对“被爱”的认定。事实上,他在多首诗中表达了对生活的“感恩”之情。他清楚,“我们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都想要拯救/我们不朽的灵魂”,而他在摇摇欲坠的生活中,逐渐重新建立着恰当的个人秩序,捕捉着存在的愉悦,就像《快乐》这首闪着微光的诗所写:“这么早外面几乎还是黑的。/我在窗边端着咖啡,/清晨的平常事物/掠过我的头脑。/突然我看到一个男孩和他的同伴/沿路走过来/投递着报纸。/他们戴着帽子穿着毛衣,/其中一个肩上背着包。/他们是这么快乐,/什么话也没说,这些孩子。/我想如果能够,他们一定/会手挽着手。/这么早的早晨,/他们一块儿做这件事。/他们走近了,慢慢地。/天空披上了曙光,/尽管月亮仍苍白地挂在水上。/这样的美,一瞬间,/死亡,雄心壮志,甚至爱,/都不曾进入。/快乐。/它出其不意地/来了。它超越了,真的,/任何一个清晨。”这是一首领悟之诗,卡佛的书写却依然平凡,像是在告诉读到这首诗的人,领悟就在平凡之中。
《蟫》
作者:崔欣
版本: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5年12月
推荐理由:蟫(yín),百科释义为,“蟫鱼,意思是衣服、书籍中的蛀虫。”一般印象中,蛀虫是蚕食者,破坏者,让人疾欲除之而后快,而在小说《蟫》中,它们是难得的见证者,因为它们携带着远比人类更久远、细腻的记忆:“它们并不能永生,但每当预感生命将息,它们就会将此生所有记忆,植入最后一批卵中,于是祖辈累积的见识,都会在幼蟫身上得以延续。”正因这一特性,蟫被塑造为一部历史小说的绝佳视角。
《蟫》主要讲述了一部藏书志的书写与流传的故事。在本书《序》中,复旦大学图书馆研究馆员吴格说得清楚:“《慈云楼藏书志》的流传与研究史,即小说《蟫》所演绎的李氏藏书聚散本事。作者为文献学研究生出身,曾经古籍整理训练,并以《<慈云楼藏书志>考》完成学位论文……大致厘清了《慈云楼藏书志》稿本、抄本及增补本的关系。”故事脉络是清晰的,但将如此小众的研究领域写成小说,需要对史实的详细掌握,以及更重要的,对人世的洞察。作者为这部题材新颖的小说找到“蟫”这一视角,穿梭于古今之间,把围绕在藏书志周边的人——藏书所有者、藏书志编撰者、后世研究者的故事讲得鲜活动人。为什么要耗费如此心力,披沙拣金,厘清一部藏书志的脉络?书中人物说:“那些好光景,如果没有被看见、被记录,也就无人知晓。好像桃花默默开了又谢了,没有人来赏玩题咏,就等于不存在。”也许无论书还是人,都需要“被看见”,这部小说“看见”了一部隐藏在历史暗流中的藏书志,也看见了与之有关的动荡人世。
《凯罗斯》
作者:(德)燕妮·埃彭贝克
译者:李佳川
版本:理想国|云南人民出版社
2025年1月
推荐理由:“凯罗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时机之神——在古希腊神话中,有两个关于时间的概念,一种是常规的线性流逝的时间,而另一种则是被称为“凯罗斯”的、具有时机和质变意义的概念。燕妮·埃彭贝克这本以“凯罗斯”命名的小说也正是讲述了时间的错位和质变。主人公卡塔琳娜在公交车上遇到了汉斯,两个人意外发展出了一段私密的关系。卡塔琳娜当时只有19岁,而汉斯却已经53岁,两个人的时间已经错位,同时他们的人生内核也存在错位,汉斯想要塑造卡塔琳娜的品位,他象征着一种已经成型的中产生活,而年轻的卡塔琳娜对世界还拥有激情和挑战的欲望。在曲折的私密故事之后,燕妮·埃彭贝克又将小说叙事拉回到了自己最擅长的主题——讲述东德的历史。
随着故事进入最后的1989年,之前只是在隐喻中影响着卡塔琳娜和汉斯的政治局势开始在叙事中正式显现,埃彭贝克用非常平等的眼光看待柏林墙两侧居民的生活。对卡塔琳娜和汉斯来说,这场历史巨变都意味着他们各自所在的社会不复存在。“凯罗斯”就像一种巨大且无形的漩涡,被迫将所有人都卷入,每个人的生活都发生改变,而卡塔琳娜和汉斯则被推向了越来越远的位置——直到回到小说开头的葬礼场景,一些信件、笔记和回忆将卡塔琳娜带回到了往事之中。在文学史上,以两德为背景的小说十分繁多,但在《凯罗斯》这本小说中,燕妮·埃彭贝克展示了自己非常精熟的、层层推进的叙事技巧,在定格的画面和快速跳跃的叙事中,她又让读者在无形中感受到推动着页码前进的、不可阻挡的外力,让整本书在讲述私人故事和外部历史时都充满惊喜。
《真事隐:康熙废储与正史虚构》
作者:孙立天
版本:中华书局
2026年2月
推荐理由:正史就一定可靠吗?帝制时代,正史的编纂被视为国家大典,负责官员是庙堂耆宿,编修人员也是朝中菁英,他们可以接触到时人难以接触到的官方档案文献,从记载帝王起居的起居注,到诏谕、奏疏、文书,更会网罗文献,加以辑考,因此,由官方纂修的史书历来被视为重要的一手资料也就顺理成章。但正史之“正”,并不仅仅意味着记载正确,凌驾于史笔之上的,常常还有权力的意志,纂史的目的代表了官方的意志,因此,正史之正,在很大程度上更是一种政治正确,在这一政治正确的大前提下,史实常常被遭到扭曲与篡改。“真事隐去,假语村言”这一《红楼梦》的题旨,从某种程度上说,作为对帝制时代官方正史的评价,也并不为过。
《真事隐》讲述的正是这样一段被正史遮蔽的历史。1708年,康熙帝在位的第四十七年,这位帝王遭遇了政治生命中最重大的一场危机。就在九月巡幸途中,康熙帝忽然废黜了已经册立了三十三年的太子,由此拉开的长达十四年的皇子夺嫡之争,直到康熙帝在畅春园咽下最后一口的那一刻,才宣告终止。而这场夺嫡大战的最终胜出者四阿哥胤禛,在登基后,便亲自监督纂修其父亲康熙帝一朝的官方正史实录。在这部官方正史中,他是康熙帝诸皇子中唯一未曾遭受批评反而备受赞誉之人,他的皇位来自康熙帝长期以来的圣心相传,而他的兄弟,从突然遭到废黜后来复位又再废的太子,到曾为众臣一致推许的储君继承人八阿哥,再到被康熙帝在家信称为“大将军王”,委以征西重任的十四阿哥,全都在雍正授意的官方正史中借康熙帝之口遭到贬斥指责。官方正史成了雍正帝皇权合法性的背书,历史的书写权与裁判权似乎真的被这位帝王所垄断。但历史女神有祂自己的报复方式,祂会留下蛛丝马迹让后世发现真相如何。
本书的作者孙立天通过罗马耶稣会档案馆中保存的一部稀见档案《北京纪事》揭开了这段被正史刻意掩饰的历史。这部由当时侍奉宫廷的来华传教士纪理安从1705年12月到1712年4月间逐日撰写的日志,呈现出了另一种与清廷官方正史迥然有异的历史叙事。在这部文献中,纪理安讲述了太子被废后,官方正史中道貌岸然的四阿哥胤禛,是如何因设计谮害八阿哥而遭到康熙当众鞭打。而正史实录中,却将被打的人篡改成了十四阿哥——当初自己失败的夺嫡阴谋,就这样在正史中被转嫁到了另一位竞争对手十四阿哥头上。传教士的记录也佐证了一些原先孤证的历史记录,譬如朝鲜使臣在燕行记中所记载的康熙帝在与群臣讨论复立太子的御前会议上动手“殴曳”内阁大臣马齐的记载,在宫廷传教士的记录中同样写道:“(康熙)一拳把马齐打倒在地”,而这场君臣在御前上演的全武行,并非仅仅是宫廷八卦,而是从细节证实了康熙朝皇权的限度和君臣关系。一些已经成为今天网络流行语的所谓“有出处”的史料,也被证明很可能遭到了有目的的篡改,譬如那句康熙帝批评太子一党索额图的“本朝第一罪人也”,实际上也是雍正帝在正史实录中故作手脚的篡改,在新近发现的《本朝题驳公案》所抄录的康熙时期邸报的同一份谕旨中,这句话的原文是“我家之罪魁也”,通过将“我家”改成“本朝”,太子废立的家事就上升为本朝天下大事,既然有意扶立太子的索额图已经成了“本朝第一罪人”,那么太子被废自然在天下人面前也就再无转圜余地。所谓历史书写,常常就是在字句之间隐藏深意,而操控这些字句的手,究竟长在谁的身上?又听命于谁的意志?这恐怕是历史发生了什么更意味深长的问题。好在,总有那些正史之外的史书留存于世,让后世读者不至于只有一种“正确”的选择。
《乔治·凯南:两个世界的人生》
作者: (美) 弗兰克·科斯蒂廖拉
译者: 肖欢宋晓东
版本: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6年1月
推荐理由:在冷战史与外交思想史的研究中,乔治·凯南几乎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凯南1946年的“长电报”和1947年匿名发表在《外交事务》上的“X文章”,提出以长期政治、经济和战略压力遏制苏联扩张的思路,迅速成为美国冷战政策的理论基础,彻底改变了20世纪下半叶的历史走向。
科斯蒂廖拉的《乔治·凯南:两个世界的人生》可能是国内首部被译介的乔治·凯南传记。相较于强调这位“冷战之父”在冷战战略中的历史地位,本书从心理学的角度深挖凯南日记等一手资料,展现了这位外交天才不为世人所知的另一面。凯南既是一位现实主义的外交思想家,也是带有浪漫怀旧情绪的知识人;他身处美国体制的核心,却又深深迷恋俄罗斯文化;他一手缔造了冷战格局,却又在晚年不断批评这种战略的军事化走向,主张通过谈判逐步缓和东西方对抗。科斯蒂廖拉展示了凯南这个时代的“异类”如何在国家权力、道德理想与个人情感之间不断摇摆,作者认为这种“矛盾性”恰恰是理解凯南及其时代的关键。也许,在多极化回归的今天,重新理解凯南对大国平衡的执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要。
《进入后开发时代:大都市生活秩序研究》
作者:陈映芳 罗翔 周燕玲 等
版本: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
2025年11月
推荐理由:从“看房-购房”到“装修房-住进新房”,过去三十多年间,这一安家流程早已融进无数中国家庭的记忆深处。也因此,城市大开发作为一种经济增长机器,既见证了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也记载了人们对新居住的向往和追求。当前,房地产市场需求由过去的大规模增长趋向平稳发展,由增量为主转为增量与存量并存,我们也随之进入被称为“后开发时代”的阶段。从“如何建”“如何买”到“如何住”,“居住”的意义在这个过程中越发凸显。由陈映芳和其团队撰写的《进入后开发时代:大都市生活秩序研究》通过对“居住”这一生活过程和秩序的实地调查,向我们呈现了城镇生活的诸多面向。其调查对象主要为上海市浦东新区,同时,在各章节的分析中也引入了对上海其他城区的观察。
上海是我国超大城市之一。提及这座现代大都市,我们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陆家嘴的摩天楼群,或内环线内流光溢彩的都市街景。而在主城区之外,还存在着另一重空间——远郊的村庄、被新建楼房包围的“城中村”,还有沉寂的老市镇。这些角落共同构成了上海的城市肌理。浦东新区自城而乡,及镇及村,城乡形态多元交织,涵盖了以上各个形态。
生活的秩序化,是一个朝向规则化和稳定化的社会进程(这也是现代社会对“理性”的普遍追求)。居民与市场主体的自发秩序,基层自治组织与政府职能部门的治理秩序,皆为其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这本书逐一考察其间的生活图景,比如从社区内部来讲,既有以读书会、咖啡节吸引年轻人共建社区的尝试,也有为儿童和亲子家庭打造友好空间的实践。要重塑“后单位制”年代的小区生活,难度不言自明——居民的时间节奏、兴趣偏好与生活目标各不相同。再以比较的视野来看,不同居住区之间的生活方式与生活秩序差异显著,而资源分配的不均尤为关键:从医院、学校,到路灯、垃圾处理站,再到天然气入户状况,无一不在塑造着日常生活的底色。翻开此书,读者不仅能读到上述论述,还能看到鲜活的城乡影像,以及作者对“混搭”与“秩序”、江南市镇传统等议题的思考。
《在记忆与悼念之场》
作者:[美] 杰伊·温特
译者:郭立秋
版本:译林出版社
2025年11月
推荐理由:战争带来的摧毁性后果,席卷从个体、家庭到国家的每一寸肌理。而无数人的切肤之痛,正是这种毁灭最沉重,也最无法回避的一面。那么,如何悼念那些在战争中逝去的生命?这是一个关于遗忘、纪念与重塑意义的历史过程。《在记忆与悼念之场:欧洲文化史中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正是从文化史的视角,走进一战的悼念现场,讲述战争期间及战后,人们如何以图像和语言的形式持续表达哀思。作者杰伊·温特是享有盛誉的历史学家,以跨学科视野研究战争见长,其主编的《剑桥第一次世界大战史》已有中译本(浙江大学出版社,2023年3月)。而这本战争文化史,则为他本人的重要之作。
谈及“一战”与文化的关系,一个经典命题是现代主义在战争中的崛起。它发端于战前,勃兴于战时,并在战后深刻影响了现代世界的走向。的确,现代主义对文明与理性的质疑,解构了战争的神圣性;它也成为战后人们处理战争记忆与创伤的方式——破碎的语言、扭曲的意象,皆为明证。然而,温特在本书中挑战了这种单一的叙事。他提醒我们:“一战”并非一道泾渭分明的分水岭——此前是“传统”的年代,此后是“现代”的年代。通过对英法德等国家史料的整理与分析,他揭示了另一种图景:在应对战争伤痛时,人们同样大规模地回归传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那些久远的古典元素、宗教仪式乃至“通灵术”重新焕发生机——一双双被幻想出来的手,安抚着生者的伤痛,重新联结起生者与逝者。
一场最现代的工业战争,却被最传统的思想与仪式所消化。在温特看来,这种传统之所以持久不衰,是因为它能为丧亲之痛提供慰藉。如果说现代主义是以破碎与嘲讽直面工业战争的荒诞,那么这些被延续下来的传统,则是以一种温和而深沉的方式疗愈人心。二者共同承载了欧洲在“一战”中的集体伤痛。需强调的是,温特并非否定现代主义对“一战”的表达,而是重塑了那种过于简化的历史叙事。“一战”即便不是现代主义全面崛起的起点,也至少是它走向崛起的“开始”。而传统,至少在“一战”期间及结束后并没有消散,它陪伴着那些承受切肤之痛的人们,在哀悼中延续着自己的生命。
《沉默的皖北》
作者:郑宁
版本:中华书局
2026年1月
推荐理由:皖北,大明的龙兴之地,元代的红巾军在这里爆发,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在这里诞生,并在红巾军对抗元军的濠州守城战中聚集了自己的第一桶军事资本,随着他成就帝王伟业,皖北也成了名副其实的帝乡。新朝新贵太半是追随朱元璋的皖北乡人,皖北也在这位开国皇帝的青眼相加下置为中都,改名为凤阳府,雄伟壮丽的中都宫城兴建于此,来自江南富庶之地的富户被强制迁居于此,以装点帝乡新都的豪华,在新朝的喧嚷鼎沸的建设声中,皖北被大明开国皇帝规划的未来应当会像汉唐帝京一样成为四方辐辏的天下之都。然而,历史却证明这里在明清两朝六百年里,却陷入了无可奈何的“沉默”——中都宫殿建设工程溘然中止,甚至连城墙到明中期时都已颓坏破败,除了它昔日的中都之名因寇盗觊觎而在军政上引起朝堂的些许关注外,它几乎没有在政治上激起更大的波澜。一如书名《沉默的皖北》,在帝国的心中,这片黄淮之间的腹地,却像处于帝国边徼一般总是遭到或有或无的被沉默。
沉默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皖北真的遭到朝廷的漠视所以才被迫沉默吗?恰恰相反,皖北之所以沉默,正是因为它在明朝肇建之初所受到的特殊“关照”。明太祖所谓恩泽帝乡父老的赋税优免政策,实际上只是将一小部分土民从赋税册中打捞出来,被强制迁徙到这片土地的移民与编户齐民依然要承担着繁重的赋税徭役,而对这片原本就贫瘠的土地来说,土民、移民、编民因赋役承担不同而造成身份流动的严格限制反而制约了这片土地的发展,而因为朝廷特别关照而在凤阳府大量设立的军事卫所,也因为军政与民政的划分导致了地方治理的难题。明代中叶以降,卫所废弛却依然不听指挥,官军的粮饷供给常见匮乏,军民俱疲,怨声载道,却碍于明初特别关照的定制而无法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最讽刺的是,原本皖北帝乡的设计是让这些开国皇帝的乡亲能够长享浩荡皇恩,但恰恰是皇恩的来源——明皇祖陵的存在,让地方建设成了一项难题,从城墙的修治,到水利的治理,无不需要顾虑皇陵的风水地脉,而这也导致了明末皖北地区军政的大面积瘫痪与溃败,最终在明清易代的乱世中伤及了元气,从此只能被迫贫穷、稳定而沉默着。
从帝乡中都到沉默之地,从明代中叶以降的被忽视,到清代更加上被歧视,导致皖北沉默的真正原因,恰如书中所指出的那样,“帝乡”的特殊关照让它成了一个从开始就被大明帝国计划好的地方,它的特殊地位让王朝国家治理如此深入地渗透进地方社会毛细血管之中,以至于让它丧失了由下而上自我更新的活力,面对自上而下的管理压力,地方社会只有消极的因应,却被剥夺了积极自主的可能性,从某种角度上说,它就像一件蝴蝶标本,被大明的开国君臣钉在了玻璃展柜里,制度的设计者原本以为消灭了所有变数的可能就会万年不变,但失去了振翅活力的标本却只能剩下在沉默中渐渐朽坏的未来。
《纸上的权利:近代女性家庭诉讼困境》
作者:刘楷悦
版本:后浪|上海三联书店
2026年2月
推荐理由:在法律近代化转型的背景下,女性权益的确迎来了变革性的改观,但结论背后稀释了千千万万女性曾在这个过程中所经历过的种种进退失据。《纸上的权利》聚焦的不是“大历史”中法典条文与制度变革的那些历史节点,而是每一条法律细则的调整究竟如何影响了走上法庭的那些“具体的人”。通过扒梳民国时期四川荣县大量司法档案,法律史学者刘楷悦还原了其中五位底层女性的法律诉讼故事。她们曾被远方传来的声音告知女人也可以有继承权、丈夫如果重婚可以申诉离婚、家暴不必一味忍受可以逃离,可上了法庭才知道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这些故事大多跌宕起伏、曲折离奇,相比于宏观的女性主义革命叙事,一座中国县城法庭里反而藏着更接近普通女性生活的“权利”变迁史。
每起案件的审理过程中都充斥着平衡与妥协,即便这些女性走上了法庭,却发现自己面对的不只是法条本身如何解释,更受制于复杂的人情关系与庞大到无法触摸的地方权力网络。这期间,“女性”时而是一种博取同情以争取有利判决的“身份”,时而又是讼师撰写诉状时刻意放大的“先进风向”,但在撞上家庭案件审理“去司法化”的宏观根本逻辑时,这些都显得左支右绌。千万平凡女性的日常人生与轰轰烈烈的革命潮流之间好像始终存在着一道难以相融的界线,但将历史拉长回看,她们又共享着同一种流动的节奏。不论在何时与何地,权利从来无法被赋予,只能靠一步步去争取。
《悲伤几何学:关于数学、死亡与生命的思考》
作者:[美]迈克尔·弗雷姆
译者:毕馨云
版本:离岛·边界|广东人民出版社
2026年1月
推荐理由:每个人都经历过程度不一的悲伤,它面向一种永久的失去,附着在对我们而言有着超凡意义的事物之上,且本身承载着难以言说的情感重量。但我们或许未曾想过,悲伤也可以有形状。在《悲伤几何学》中,数学家迈克尔·弗雷姆在具象的分形几何图形和抽象的悲伤感受之间搭建了一座桥。在弗雷姆看来,悲伤以一种不可逆的情感体验影响着我们的生命,而见到美的几何构图的第一眼也以同样的不可逆扭转了我们看待世界的角度,这两种体验本身就是极致的同构。
写作这本书时,弗雷姆经历了父母的离世,与朋友的分别,心爱的小猫的逝去以及对几何图形理解力本身的逐年退化。几何当然无法帮助任何人熬过具体的悲伤,但在几何构图中弗雷姆感受到了一种恒久的慰藉。以分形几何为例,自然界的分形无处不在,分形的特性之一是不同尺度下重复出现的自相似性;而人生中经历的每一次悲伤其实也大同小异,具体到每一次悲伤都有子集,我们失去的不只是某个人与物,更是与之相关的所有可能性,但无穷多关上的可能也指向了新打开的门。悲伤的自相似性暗示,我们可以将注意力投射到不同的子空间,同时利用小的失去试验如何应对更大的失去。归根结底,不论是几何还是文字,这些共同趋近的都是一种对自身觉知的觉知,而觉知本身确有慰藉痛苦的力量。
《清代社会性别规范》
作者: [美] 苏成捷
译者: 陈晓婷
版本: 东方出版中心
2026年1月
推荐理由:苏成捷的清代社会与法律史研究一直是海外汉学领域最值得关注的前沿研究之一。他的新作《清代社会性别规范》通过清代地方衙门法律档案、宫廷奏折、志怪小说、晚清媒体报道等丰富的文献资料,为我们呈现了一个在传统帝制中国的宏大叙事中极易被忽视的群体:那些挑战了生理性别与社会性别边界的边缘群体。
值得注意的是,本书的研究对象并不等同于现代社会语境下的“跨性别群体”,苏成捷采用较为宽泛的实践性定义,将易装者、太监、男旦、出家人、“石女”等各类群体统统纳入分析框架。这些案例不仅是猎奇,更揭示了清代社会对非规范性别的认知,它们往往被归因为生物畸形、超自然力量(如狐仙)或纯粹的道德沦丧。相较于前作《中华帝国晚期的性、法律与社会》,苏成捷不仅聚焦于政府如何惩罚那些违背性别规范的人,更是试图理解这个边缘人群如何在严苛的社会缝隙中生存、结婚甚至组建家庭。这些法律实践足以证明晚清的社会现实远比纸面上的法律文书更为复杂而有弹性,而苏成捷作品中始终持有的底层色彩也能让读者在其冷静的法律分析框架下感受到那一份历史的温度。
《最后的协商:学术伴侣的爱、照护与失去》
作者:[美]卡洛琳·埃利斯
译者:关薇
版本:望mountain|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6年1月
推荐理由:这是一部自出版之日起就充满许多争议的作品。全书从一位大学教授的妻子的视角讲述了两人长达九年的情感历程。初次相遇时,两人是年龄相差20岁的师生;婚后,本书作者陪伴丈夫度过了受慢性肺气肿折磨的人生中最后的时光。这九年同时伴随着20世纪70年代美国大学校园涌动的性解放运动与各种进步思潮的争锋。这些共同导致书中的文字注定会为后来的读者留下许多维度的解读空间。
在这本关于情感的自我民族志中,作者先后记录了二人关系中的关键事件、与医患和朋辈的互动、关于死亡与意义的探讨,以及有意识的对生活日常的反思与觉察。它不是一部泾渭分明的亲密关系内部权力争夺史,更接近于一种流动的记录,当事人对关系各个阶段的认知很大程度上受到当下情境的影响,而关系的日常更多时候是陷在爱与控制的混沌中。作者最终觉察到并试图还原的正是这种复杂,是关系中的人如何通过否认与幻想“重新赋魅”以维系关系本身,而大多数社会研究都未能正视当代个体在“重新赋魅”时所生出的主观能动性。
这样的情感书写需要的是写作者直面自己的巨大勇气和毅力。作者在后记中坦言,写作过程中她不得不审视自己对丈夫(男性权威)和社会学(正统学术话语)的复杂情感——既渴望吸引,挑战与抗拒,又终究难以摆脱取悦的冲动。这并不是任何一种分析话语能够完全解读的地带。相比于给出答案,这本书抛出的问题也许重要得多。
《亲密陷阱:伦敦PUA社群产业研究》
作者:[英]瑞秋·奥尼尔
译者:魏华容
版本:浦睿文化|岳麓书社
2025年12月
推荐理由:在中文语境中,围绕几起亲密关系案件展开的关于PUA的讨论并不少见,但缺少对这一词汇背后涉及的以“骗色”为名的整个培训产业的系统性研究。英国学者瑞秋·奥尼尔做出了一次难能可贵的挖掘。通过对伦敦骗色行业长达一年多的“卧底”调查,奥尼尔前后采访了30多位包括学员、培训师甚至是管理岗在内的相关人员,深入探讨了该行业为何会吸引如此多的男性加入其中的真实原因。虽然这是一个宣称教男性如何调和与异性关系的场域,但内在反复谈及的实则是与同性的相处以及男性内部的关系。
尽管这本书缺少关于女性如何看待自己是否“被骗色”视角的调研,但全书对加入该行业的男性消费主体的剖析深入且犀利。作者并没有带着预设立场加固对参与骗色的个人或群体的刻板印象,而是通过他们的讲述揭开了骗色产业背后更广阔的性政治图景。面对全球性别语境的急剧变化,骗色产业提纯利用的是男性在其中感受到的愤怒与挫败,并引导他们在亲密关系中“重振父权”,而不是与真正导致这种强烈失权感的社会、政治和经济环境抗争。而彻底的变革必然建立在更广阔的对话之上,为此,奥尼尔认为女性主义研究必须要走入那些矛盾、模糊且可能会引起不适的地带。
透过骗色产业,这本书的研究视野还辐射到了当今社会过度中介化的性与亲密关系。骗色产业实际上并不是一小部分群体的自助运动,如今进入大学校园的恋爱课程、对“纸片人”的恋爱投射以及网络上兴起的与AI恋爱可能性的相关讨论,这些本质上都是骗色教程的一种变体。从这个角度而言,抵制骗色意味着对抗各种人际关系中交流主体的空洞化趋势,它最终唤起的是对“打开内在、拥抱世界”的本真生活的追求。
《膏销雪尽思还生》
作者:陈昊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25年12月
推荐理由:作为青年历史学者陈昊的遗著,本书拥有一个极具文学色彩、却可能令人费解的标题。元和年间,白居易听闻贬谪中的元稹在江陵卧病,寄去大通中散和碧腴垂云膏并赠诗一首。元稹与白居易这段互换诗篇,相互安慰的历史情节已为人所熟知。但陈昊另辟蹊径地提出,在彼时独特的时空背景下,这种借由诗文言说自身身体与情感双重际遇的方式,开辟出了一个重要的“时刻”。这个时刻,不仅对于历史中的诗人们是重要的,也为后人认知疾病中的身体、以及情感在医学知识中的位置这些关键的问题打开了新的方向。
长期以来,人们对疾病的认知较为受到医者的知识与话语的影响。这种知识权威的形塑,遮蔽了病人对患病体验自我叙述的重要意义。某种程度上,书中提及的元稹、卢照邻等患病的诗人,正是在用文学写作的方式,进行着有关疾痛的唱和。而疾病,不仅关乎病理性的知识,也关乎情感,情感则生发于特定的社会语境之中。如陈昊在书中所讨论,在南朝,诗歌中有关疾病的唱和多与“问病”相关,此后,随着世态移变,“孤独”的意象便频繁出现在类似诗文里。及至元白时代,更为普遍的贬谪经历下的士人借助探讨病痛的诗文创造起一个新的世界,借以进行集体性的自我安慰。在这个意义上,陈昊把握到的“元白时刻”成为人之“思”与体之“病”、个人抒怀与时代际遇的一个重要的桥接点,拥有了重要的理论与史料价值。
《伊拉克访古行记》
作者:刘拓
整理:石曼琳
版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25年11月
推荐理由:“我拍过的许多古迹,后来都消失了……”
这句话刘拓说过许多次,在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场合,对不同的朋友说过。但这不是炫耀他的相机里有独一无二的照片,而是一种深深的叹惋与无力,那些人类文明辉煌瑰丽的创造,每一座都需要先民几十年、上百年,甚至几个世纪胼手胝足的劳动,但毁掉它们,却只需要一瞬:一场地震,一次洪水,小到一根没有熄灭的烟头,大到从天而降的炸弹——几天前,伊朗德黑兰的世界遗产戈勒斯坦宫在空袭中遭到破坏的现实,以一种惨痛的方式再度印证了刘拓的这句话。
中东地区,是人类文明的发源地,是欧亚大陆文明交流的十字路口,就像刘拓在书中所写的那样,美索不达米亚、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这些“拗口的名字”透露出它们的“神秘与伟大”,苏美尔人的神殿,巴比伦的王宫,乌尔王朝的陵墓,亚述帝国的古城,阿拔斯王朝的宫殿、塔楼、园囿与学院,每一个在这里兴起又衰落的王朝,都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隐喻着文明兴废寓言的遗迹。古代的旅行家、近世的探险家与现代的考古学家,都曾来往于这片土地,用他们的文字、照片、视频记录下这些古迹存在的证据。
刘拓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但他与他们不同的一点是,他是一位来自中国的考古学者,一位中国的访古人,这意味着他会用中国访古者的经验与视角去探索、发现这片与中国远隔万里之遥的两河流域的文明遗迹。在他的访古中,你不会发现那些探险家带着征服感的居高临下的骄傲,也不会看到那些旅行者炫耀猎奇的夸夸其谈,你会看到一位中国访古人的真诚、热情、理性,他会在异域发现文明之间的共同性,就像是当他在巴格达探寻阿拔斯王朝的古迹,沿着拉希德大街行走时,他注意到这条奥斯曼帝国晚期的大街,在酷暑的高温下近乎空无一人,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们都走在建筑下面的廊子里——“和中国的闽粤地区类似,为了行人在夏天行走舒适,主要大街都是‘骑楼’形式的”。
文明的差异性是许多文明会刻意强调的一点,以体现那种“异域”的特色。诚然,文明创造的形式或许有所不同,但文明的本质——人性其实并没有区别。在任何文明中,真诚与友善永远都会打动对方。在纳杰夫的圣陵,原本那里相机不允许带入,但正在刘拓怅然若失之际,一名在圣陵门口专门为游客拍到此一游照片的当地摄影师居然看出了他的苦恼,问明了他是中国人后,主动跑到圣陵管理人员那里帮他请求许可。圣陵的看门人则主动请他们的专业摄影师帮他拍摄圣陵内部,刘拓信任地把自己最宝贵的相机交给了对方,当相机还回来时,里面的照片“拍摄水平不知比自己高多少倍”。
当刘拓经历了人生中最惊险的那次误抓关进监牢时,真诚与友善也再一次帮助他渡过困境。他原本充满戒备,担心自己会像电视剧里那样遭受囚犯恃强凌弱的殴打,但他得到的却是真诚的笑脸和拍拍肩膀的宽慰。当一大盆饭从栏杆外面送进来时,狱中的人虽然都饿了一天,但都坚持不吃,让他先开动,“我终于完全放下了戒备,第一次转过头去,40多双满是期待和友善的眼睛盯着我,在我吃下第一口饭后,人群里响起一片欢呼”。人们把狱中离空调最近的地方让给他,而一名叫奥马尔的牢友,是一名孤儿,被关进来后干着最沉重的体力活,但在刘拓哭泣悲伤时,总会想尽一切办法逗他开心,当刘拓终于洗脱了清白离开牢狱时,他“最后一次抱紧他满是破洞和汗渍的衣服,希望他的味道能够多沾在我身上一点”。临行前的三四天,奥马尔拿出一枚他自己做的戒指,是铁做的,他指指自己,指指戒指,又指指刘拓的头,意思是让他记住他,他的眼眶红了,而刘拓也哭了一场。回国后,刘拓时不时就会把那枚戒指拿出来,自己孤坐在椅子上,端详着那枚戒指,默默地流泪。
眼泪是人类共同的语言,眼泪之后,是悲悯,对文明来说,那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悲悯——中东,这片人类文明的沃土,总是与战火相连,当中国的文士在慨叹“宫阙万间都做了土”,这里也在一场场硝烟战祸的清洗下经历着毁灭与重建的无情轮回,从尼普尔遗址中数以万计的陶片,到阿拔斯王朝几乎湮灭不见,只存几许遗痕的圆城,再到那被巴比伦、米底联军摧毁,又在两千多年后被极端组织砸毁的尼尼微古城遗址,文明是如此的脆弱,文明又是如此的坚韧,古老的风吹起的每一刻微尘,或许都曾见证过无数的成住坏空,它们也会见证,有一个名叫刘拓的中国青年访古人,曾经来过这里。
《才华贵族:优绩制如何塑造了现代世界》
作者: [英]阿德里安·伍尔德里奇
译者: 杨文展
版本:格致出版社
2025年11月
推荐理由:近年来,“优绩主义”成为中文互联网上一个新的流行词。它几乎如几年前的“内卷”一样,迅速风靡于教育、职场、社会公平等各个领域的文本之中。美国学者迈克尔·桑德尔反思优绩主义的《精英的傲慢》一书推出中译本后,广为畅销。不过,不论在哪个领域,“优绩主义”都以被批判的面目出现,以至于,仿佛很多人在还未完全理解这个词的情况下,就很自然地接受了这是一个贬义词。
在这个意义上,英国学者伍尔德里奇的这本书出现的恰逢其时,起到了正本清源的作用。他通过历史层面的系统爬梳,提醒人们:优绩制曾经是一股备受推崇的革命力量。优绩制的思想主张,人应当因才华而非出身获得晋升与机会,在柏拉图“最优者统治”理念、中国的科举制、犹太民族对智力资本的推崇这些古老传统中,都能找到优绩制理念的精髓。它推动人类扫除不平等,与特权和腐败抗争,一定程度上形塑了现代世界。
不过,在如今的西方世界,优绩制陷入危机——居于社会顶层的财富精英利用政治、经济、文化上的优势,将自己的优绩转化为特权,同时羞辱着社会中的失败者。那些曾经捍卫优绩制的左翼知识分子转而发起了对其的猛烈批判,这是当下正在发生的现实。我们应该如何客观地看待“优绩主义”?伍尔德里奇认为,优绩制的问题可能不在其本身,而在其承诺如何兑现。以史为鉴,或许我们能更为清醒地看待当下的这股流行的思潮。
《山间游乐场》
编著:杨凯芩
版本:广东人民出版社|乐府文化
2026年1月推荐理由:如果用儿童的视角去玩耍和观看周遭的世界,我们会看到怎样的景象?儿童摄影集《山间游乐场》为我们展示了甘肃陇南山区的孩子们拿着相机拍摄下的照片,给这个问题提供了一种回答。2015年至2018年,青年摄影师、教育实践者杨凯芩在甘肃陇南山区的一所九年制学校做驻校社工,她用筹来的闲置相机组建摄影小组,带着不同年龄的孩子拍照和游戏,并称之为“山间游乐场”。当孩子们拍下山间的花草、身边的动物、伙伴间的游戏、自己的家人……自然的开阔与孩童的生命力便保留在照片之中。在来到陇南山区之前,杨凯芩放弃了出国深造摄影的机会,她走向了看似复杂又贫瘠的生活,抛开一切意义与符号,在这片天地中与孩子们用创造来玩耍,并将拍摄的权利交给了每一个孩子。
本书收录了15篇杨凯芩撰写的在地手记,记录了她与孩子们相处的日常、教育的实践,也记录了复杂且令人沮丧的乡土现实,这为天真浪漫的“山间游乐场”增添了令人难忘的余味。孩子们的摄影所展现的美好并非现实生活的全部,山野也并不天然意味着浪漫,游乐场也不是凭空出现。“山间游乐场”来自这位年轻实践者的构建与创造,她带着许多玩耍的方法和艺术的积累来到山间,同孩子们一起让游乐场出现在读者的眼前。
《面孔》
作者: [意] 里卡尔多·法尔奇内利
译者: 狄佳
版本: 未读·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6年2月
推荐理由:《图像》作者里卡尔多·法尔奇内利的新作,讨论了从君主肖像到全民自拍的“面孔”变化。《面孔》的写作跨越艺术、哲学、历史、心理多个领域,法尔奇内利延续了一贯的水准,写作娓娓道来,搭配数百幅高质量的丰富图像,让我们看到人类塑造面孔的多样方式。
在当下阅读《面孔》,我们仍然获得诸多启发,其中探讨的话题贴合当下,美颜修图的盛行,其实与艺术史上塑造面孔的方式如出一辙。美化与扭曲之间的界限是流动的,也是复杂的,这一点不仅仅体现在绘画当中。漫画中的人物肖像对面部特征的夸张展示,电影镜头中的大特写,杂志中的时装大片,乃至于社交媒体中的短视频等等,都在诉说着“面孔”的故事。而这一讲述,显然还将继续。
《安定此心:我当精神科医生的12000天》
作者:姜涛
版本:中信出版集团
2026年1月
推荐理由:有人在躁狂与抑郁的两极反复拉扯,生命被病痛切割;有人被过度的母爱裹挟,只能用沉默、自伤、对抗来呼救;有人被焦虑、失眠、躯体疼痛困住,查遍全身却找不到病因;还有那些被误解、被排斥、被贴上“奇怪”标签的人,其实只是病了……自1993年行医以来,姜涛亲历了中国精神医学从封闭、匮乏到逐渐开放、走向科学的转变;也陪伴无数人走过精神困境幽暗的角落。在安定医院从医30余年的时间里,姜涛见过太多痛苦,也见证过无数重生。这些故事来自他人的经历,藏着我们都逃不开的问题:情绪、关系、压力、孤独。
书中,姜涛用专业祛魅,用温度疗愈,用真实破除偏见。他以临床一线视角,细腻呈现双相情感障碍、抑郁症、躯体化障碍、青少年自伤、人格障碍等案例的完整轨迹——从发病诱因、家庭互动、社会压力,到诊断调整、药物干预、关系修复,让我们得以看到“症状”背后活生生的人,有力澄清了“精神病人=疯子”“抑郁就是矫情”等偏见,告诉我们:精神疾病并不可怕,它和其他疾病一样,可以识别、可以治疗;真正的理解始于看见伤痛,真正的治愈来自接纳与和解。
《河流研究》
作者:陈丹燕
版本: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6年1月
推荐理由:一条江,如何决定一座城的气质?
这是一本书写河流如何塑造城市、城市如何塑造人的跨界之作,既是上海的城市传记,也是一份关于公共空间与城市未来的思考录。该书以黄浦江为锚、以全球水岸为镜,以“河流—城市—人”为脉络,将个人记忆、家族史、城市史、全球比较、公共空间实践等相互交织,赋予河流与城市以生命质感。作者没有将黄浦江孤立于上海的地理空间中,而是将其置于全球滨水城市的坐标系中——通过实地考察伦敦泰晤士河、纽约哈德逊河、汉堡易北河等世界港口城市的水岸,将黄浦江的发展路径与其他城市进行多维对比,聚焦“差异与共性”:既探讨不同城市在滨水工业遗产改造、公共空间营造、历史记忆传承中的共性规律,也深入挖掘黄浦江背后的东方水乡肌理与海派文化基因,回答了“上海的水岸独特性何在”“城市认同感如何通过河流构建”等核心问题。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作者:新京报书评周刊编辑部;编辑:李永博;校对:杨利。封面图来自电影《海街日记》。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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